
(一)
是的是的,惠村,我实在有很多话说。那年冬天刚从那里回来,就跟江说,很快会写他的惠村的,可是一拖,已经是隔年的夏天了,不是真的懒,实际上我也有非常胆怯的时候——是怕写不好。但是在夏天酷热的天气里,只那么念头一闪,惠村就从心底里给我带来了一股不可名状的清凉。于是我想:那就写吧,这样的凉爽感觉,无论谁,都是久违的了……
他们叫江老师,叫我姐。他们是一群美术系的学生,这样的年龄,是该对什么都新鲜的,车在往村子的山路上走时,路边不时掠过白色而风姿优雅的芦苇、洁白芳香的簇簇白梅、累累红着的桔子,学生们就那么一路大呼小叫着,呼叫之后是对目的地满怀希望的向往。江坐在那里故作谦虚地不作一声,但谁看不出他那张脸上挂着的是回家的喜悦。我夹在两者之间,世故地想:这世上有天堂?谁信呢!
当然,惠村不是天堂。座落在这里的小镇也只有一条不足五百米的街,街上有一家小小的旅社,一个简陋的菜市场,以及一间将水果加工成罐头的小厂。我们在旅社门口下了车,那其实也只是一间有三层楼的家庭旅馆,老板一家就是服务员和厨师。以前这家旅馆也是不存在的,不过是这几年来这里写生的人多了,才开了起来。安排住宿的时候,江响亮地叫住老板十八岁的女儿:“把你的房间让给这位姐姐住,你今晚去某某家住一宿。”那口气哪像是住客对东家说的,他简直就是她的大哥哥。十八岁的姑娘正藏着很多小秘密,我连忙推却,但是老板很快地将我的行李拎走了,一边大声吆喝着女儿上楼去给我收拾好房间。小女孩不大乐意地上去了,她爹反倒不好意思起来:“有什么?江老师就睡我的房间,照老样子好了!”
难怪江总爱来,换我也一样,才坐下去,村人见着汽车,知道是他来了,纷纷跑过来找他说话,他左声某某伯,右句某某婶,人人都亲亲热热,跟个归国华侨似的,他这敢情是来当家长的呢!吃过午饭,说是去金背塘找庭锦伯喝茶,从店家那拿了一袋茶叶,又从别人家里顺手抓了大把木炭,一路行来,满巷的小孩子围着叫,他一边应着,一边指着这个说,上次给你照的相片带来了,又问那一个奶奶在不在家呢。这样一路不停应答着,一边跨着他那可怕的大步子,直奔金背塘而去。
一会儿我们已经坐在庭锦伯家门口的花树下,炭炉子升了起来,经过刚才那一场左右逢颜,静下来,只听得陶壶里水开前咕咕咕的哼哼,四周无一丝声响。 这时正是正午。头上是开得正饱的梅花,隐隐风过,白色椭圆的细小花瓣便纷纷落下,好一个“人闲梅花落”啊,那梅花,比雪还白,比桂更香,仰起头,梅影中透着上面薄薄的阳光,风轻轻一过,脸上还没感受到凉意呢,那梅瓣的雨,就扬扬洒洒地落了。那泥地早就成了白色的了,连树下找食的公鸡,也染上风雅了,扑一声飞到树上,雄壮有力地清啼了起来。
那样安静的正午,那样无声飘落的梅花,那样不见人迹的破落的金背塘,在这一声鸡啼中,成就了一个童话。
何况,它还成就了我。我在那一刻,突然明白了江自豪的原因。也因为他,才使我遭遇了这我从没能在现实中领受的美好。我贪婪地环视着眼前的美景,江却非常舒服地闭上眼,伸长双脚,巨大的鞋子上泥迹斑斑,裤子上沾了各种颜色的颜料。我看了他一眼,突然嫉妒起眼前这个人来:要是会画画就好了!一直喜欢着的文字,这一次背叛了我,它让我感到无能。
(二)
雨说下就下了,开始才是东一点西一滴,突然就啪啪地砸下来,山坡边写生的学生逃避不及,夹了画版,纷纷狼狈地窜到屋檐下,再一看,那花瓣零落起来,在地下辗成了泥,而那枝头上耐着风雨的,却越发散出清洌的香气来。
也有不怕雨的,忽听得近旁的门“吱”地一声,闪出一个戴着竹笠的身影,挑着一担木桶,朝下方的水井去了,慢慢地消失在小路的那一头。
陶壶里的水叫得更响了。
这声音既远又近,这时候为眼前的一切做了背景,它既是单弦孤调地又是千军万刀锣鼓喧天的,村落还是村落,村落却不只是村落。久远的、纷繁的、浸泡着生命最初的细节与理想的往事,都来了,赶集般的,都贴着这水壶里起落的声音,纷至沓来。
那时的惠村其实就是如今快坍塌的金背塘,日子过得苦,人的承受力都非常脆弱,来旺的媳妇儿前天晚上和婆婆吵了架,丈夫正在几十里外的山上收果子,回来一推门,媳妇躺在床上,再也唤不醒转……
正坐着,通伯的儿子从旁边绕过,凑到近前也辨不清人的海成突然站起来,曝喝一声“畜牲!死回来做什么?!”这儿子从小游手好闲,去年跟一伙人去城里偷摩托车,被抓,打断了手骨回来,落下残疾,更不肯好好务农,再偷。这次终于被送到劳教所,通伯听说,气得几天下不来床。见他回来,不绝声地骂起来:你偷你偷!你不如死了好了,我教不了你,交给政府教,死回来又要害人!骂了一阵,渐渐泪水爬了一脸,从那双本来干涸的眼里,不断地流出来,流过那张刀雕过般的老脸,渐渐地滴到泥里去。
这张丑陋的、衰老的、哀伤的父亲的脸啊……
七点钟的光景,村子已经接近黑暗了。有灯光,可那光亮也是克制的节俭的不敢张扬的,这是庄稼人的心里话,只一点点,就够了,一点点的享受,就该安心知命地满足了。再多,就是浪费就是无中生有,是要遭报应的。
我跟在江身后,举着一截蜡烛,磕磕碰碰地绕过一堆堆柴草,跨过一条条暗水沟,蜡烛的亮光不能使人明确方向,反倒使我们的身影显得格外地孤独和无助。重新走进金背塘的时候,那一点光亮,照着我们的影子,一下子就被吞没在巨大的黑暗之中。
金背塘的夜,黑暗才是一切的主宰。零落散开的几间老房子这时候显得更加地茺凉,白天的小路、梅花、水井,在微弱的烛光中若隐若现,透出另一种神秘的气氛。
海成伯破旧的家在半山坡上,烛光照着那屋顶上散乱的蓑草,敲了门,里面没回音,才想起他的聋来,江径自推门进去,蜡烛举得高高地,将海成伯从床上拉起来,老人醒来,一摸摸到培江高大的身子,嘴就一裂:来来来,来吃茶!披衣下床,衫是缀着很多补丁的布衫,掀开摇摇欲坠的纹帐,那纹帐熏得黑黄,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……
刚跨出海成伯的屋子,感觉头上有什么东西压下来,抬头一看,呀!满天拥挤的星星!密集的明亮的,大星星挡着小星星,小星星叠着大星星,连广阔的天空都盛不下似的,再动一动,就要往下掉了!
你见过这样的夜吗?你见过这样的星星的盛宴吗?静得没有一丝声响的荒村之夜,谁更有权利,享受这一场繁星满天的梦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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